天光大亮许久,病愈后的倦怠让沈云飞反复睡了很多觉,从迷惑纷乱的梦中梦里完全醒来时,已临近下午四点。
自习惯之外的时段苏醒,会有种仿若错位到另一时空的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感,如同于晴空边界恍然目睹虚白的弯月。
他对着窗外缓慢摇曳的树梢与云彩发了会儿呆,才神思麻木地起身换衣,站到镜前洗漱。
冷水湿淋淋地淌过眼睫,坠向锁骨,随手扯了张悬在墙侧的柔软毛巾拭净面庞后,他突然从镜面映照出的白反应过来,这不是他常用的那张米色毛巾。
看不见的齿轮逐步归转原位,沈云飞神经质地扯开衣领,看到了肩侧那片泛红的牙印,目光一移,手边放置着成套冷灰色洗漱用品,不曾碰过的银亮剃须刀与他不清楚牌子的绿瓶须后水……
那些地方原来都放着什么东西,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本该是这些天就应熟悉的事物,此刻却像器官移植后迟来的排异反应般,让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另一人的起居印记已经烙在了他的生活上,似依附的黑影又像循步而至的足迹。
一直深埋心底的,始终未能正视的忧怖忽然破土发芽,沈云飞按了按眉心,边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,边挪步至客厅。
一抬眼,就看见了桌案上安放的碗碟与便签。
手写字体笔力遒劲,内容细致地提醒他加热粥菜的温度及时长,以及记得吃药。
温柔提醒暂时消解了部分排斥心理,他遵照江畅然的嘱咐,乖乖喝了粥服下药。
洗完碗筷后,沈云飞开始有些漫无目的地观察起这房屋中的物件。
鞋柜多出几双做工考究的皮鞋与短靴,尺码明显比他的要大。纯黑色的长柄伞剑似的竖立在门后角落里,不是他近年来会用的款式。
靠墙侧的长桌上多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两本棕面硬壳外文书,里面有很多他从没见过的字符,看不太懂内容,一支黑色磨砂钢笔,以及一个……
沈云飞拿起那个看上来不太起眼的淡灰色金属梭状物。
指尖不经意碰触到一个窄小凸点,冷不丁的,刀尖锋刃从其侧缘猛然弹出,在他左手掌心留下道新鲜划痕。
血珠即刻浮现渗出,带着痛感连成一串。
那种潜藏于平静日常下不易察觉的,缓慢的异变好似也一同迅猛上浮。
犹如和谐共存的表象下猝然显露出一角充斥着侵蚀的险恶面相,骤然引起胆寒。
他立即撂下小刀,捂着手后退了几步,又仓促地转身扯下纸巾擦拭血迹,匆忙抓上钥匙和手机,摔门离开这间房子。
心脏慌张跃动,后脊冒出冷汗。
明明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十分正常,可为何如此叫人不安?
回过神来时,他已经站在街沿。
街景一如往常,蓝楹花已落尽,树影在阳光下扑朔,微风和缓轻拂着行人的衣角。
逃离意识尚未淡去,他脚步虚浮地走向站台,一辆黄色公交恰巧停靠,他也未细看,便上了车。
没有具体的目的地,沈云飞茫然望着两侧均匀流逝的景色,脑海里混乱回闪着这段时间的见闻片段。
他闭了闭目,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还躺在床上做梦,但掌心的阵痛又在叫喊着真实。
要接受这么多变化,其实比想象中更难。
尤其这些改变宛如不可预知的闪电,一道道劈裂过往的安宁,碎出了一个又一个复杂而不稳定的因素。
一时竟有些分不清,他到底是窥见了这世界从前隐藏起来的一面,还是被原来那个和平安稳的世界给抛下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,肩膀被一只手搭上,沈云飞惊慌地看过去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隔道对面的位子上,表情讶异一瞬后,又朝他慈蔼微笑:“小伙子,我瞅你……一脸难受的样子,是晕车了吧?”
沈云飞不太好解释,只得尴尬地点头默认。
奶奶边低头念叨着:“哎呀,我就说嘛,这天气热起来了……”边从身旁的紫色花布口袋里摸出了颗圆润的青苹果,用白手绢擦了擦,递给他,“喏,吃一个吧,这是我们自家种的,甜的咧!”
老奶奶满面笑意中饱含着自豪与期待,以致推拒都好似变成了不应出现的过错。
“呃……好的,谢谢您。”沈云飞接下苹果,在对方殷切注视下谨慎地咬了一小块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甜的嘛?”
“嗯。”他又咬了口,
“好吃。”
其实回味有些酸涩,但是不影响整体脆甜的清新口感。
老奶奶乐开了花,轻拍着膝说道:“哎哟,有没有好受一些?坐车就是这样,闷人的很,又颠簸,要尝着点新鲜东西才得行。”
“看你年纪轻轻的,是出来玩还是去上学呐?”
可能是随手套了件宽松卫衣,也没怎么打理发型的缘故,让他现在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。
老人家自来熟的关心像玩笑间忽然被讲出年少时不起眼的糗事,总让人感到些微难为情。
沈云飞瞟了眼前后,这趟车没什么人,最后一排似乎坐着对情侣,正低头说着悄悄话,除此外就只剩最前面的司机。
他也放松下来,讪讪回答道:“在休假,出来随便逛逛。”
“哎呀,逛街的话,该坐反方向的车。”老奶奶夸张地摆着手比划,“南市那边才繁华得咧!农贸市场和公园都在那方。这辆车往北走,北边荒得很!都是工厂和废楼,没什么好逛的。”
她见沈云飞有些接不上话,又说道:“看你不大像本地人呐?”
沈云飞轻轻颔首,“是下边的镇里上来的。”他转移话题道:“您是坐这趟车回家?”
老奶奶笑着说:“是的咧,还有一套老房子在那。其实我本来想就住南边的,随时看着果园也方便。但老邻居们都住在那,十几年的交情了,一个人搬去南边还怪孤单的,来回跑跑也就当锻炼身体了。”
她的目光渐渐放远,“年纪越大,越觉得还是年轻时的情谊最深刻。我们那块儿的人呐,都是从小贴着彼此长大,一起上学放学,互相串门玩,吃着各家饭长高的。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,大家的感情还是很好。”
沈云飞靠在椅背上,眼前也似乎浮现出几个熟悉而青涩的面孔,只是离开那些日子后,很多都未再联系了。
回忆间,一个模糊的面目夹杂于其中一闪而过,想要再去细细挖掘,却怎么都记不清,与之伴随的是后脑逐渐隐疼起来,让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思考。
公交车慢慢停下,前方的司机回过头来喊道:“邓奶奶,您的站到啦。”
老奶奶笑盈盈地回答:“好咧好咧,多谢你提醒我哦!”
她弯下腰,将座位底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提起,又拎上旁边位子上搁着的紫花布口袋,有些吃力地转过身,朝车门挪去。
沈云飞见状,也赶忙起身帮着提过那个红塑料袋,“我帮您拿。”
“哎呀,真是谢谢你!”
他从没来过这片街区。
头顶的阳光还带着温和的热度与明亮,而眼前的景象在这般照拂下都透着萧索。
成片的高楼裸露着粗糙水泥和幽暗框洞,黯淡的绿色安全网斜挂在生锈铁杆上,被骤风刮来扯去,凌乱飘摇。
宽阔黝黑的柏油路上来往最多的是载重货的铁皮卡车,烟尘滚滚,让本就不繁茂的绿化带也蒙上层垂头丧气的灰。
邓奶奶一手提着布袋,指了指远处一片弃建楼宇,满是遗憾道:“当年这儿可不是这个样子,那边,还有那儿,原来都种的是漂亮的小麦,秋天到,风吹过,一片金灿灿的海浪哟。后来说要给这里发展商业,就都把地全推了修楼,结果呢!啧啧,没盖好几座,人都跑完了。”
沈云飞抱着那一大袋苹果,默默倾听老人家念叨着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时代变化。
大多是埋怨,但也有些好的方面。
“以前的路也不是这样,以前是泥地,烂渣渣的,你脚上这种白鞋在这边根本不经穿,现在好走很多。……中心广场那儿有座游乐园,就是当年来盖楼的人修的。近些年给改成演出公园了,倒也爱搞复古新潮那套,到休息日专门有一帮人来演话剧,新戏曲什么的。你别说,他们改编得还挺好,我们那栋的都特别爱看……”
身后的影子随着步履前行慢慢倾斜,洒在地面的光线也渐渐染上昏黄和橘红。
走过几条街,他们进入一片老式居民区。
湿润的青苔趴在石阶边角,紫红三角梅从阳台防护栏间垂下几缕闲适的带叶枝条。
走在前头的邓奶奶话锋一转,拐到了喜闻乐见的八卦话题:“哎,小伙子,你多大了?模样这么端正,有谈朋友没有呐?”
沈云飞被问住了,不知该如何回答,犹豫了下,含糊道:“我……现在比较想先发展事业。”
“啊呀,你已经工作啦?看不出来哦。是做什么职业的?在哪儿上班呐?”
“计算机相关的,公司在南边。”
“计算机好呀,听他们说这个行业赚钱的咧!是不是还没有对象啊,喜欢什么样儿的?跟我说说。可别看我这把年纪,认识的年轻人还是很多的!”
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瞬时袭掠心尖,沈云飞面颊一热,不好意思地摇摇头,低声说着不用。
“是有喜欢的人了?还是……”
“爱萍回来了?刚好赶上晚饭……哎,那是?”
远处一声大嗓门的招呼替沈云飞解了围。
“哎呀,老张!我带了刚下的苹果来啦!”邓奶奶也精神地朝台阶尽头的那户人家回应。
在院坝里打牌闲聊的老人们都慢慢往这边聚过来,高兴的跟邓奶奶嘘寒问暖。
有人看见沈云飞,好奇问道:“这是哪位呀?你家的不是孙女吗?……他脖子那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路上坐车遇到的好心的小伙子,帮我把苹果提回来了,人善的咧!”邓爱萍乐呵呵地转头问:“哎,真不好意思,聊了这么久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呀?”
沈云飞眼疾手快地将那袋苹果放在附近一张石桌上,回声道:“我姓沈,叫我小沈就可以了。”
被数道陌生又充满打量意味的视线从头到尾扫描着,他抿了抿唇。
“那个,邓奶奶,天晚了,我也先回去了。”
邓爱萍惊讶了一下,“这就回去啦?要不留下一起吃……”
随即,她又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,从紫布口袋中拿出两颗青苹果来,塞到沈云飞手中,眉目慈爱地说道:“有人在等你回家吧?早点儿回去啊,路上小心哦!今天真的谢谢你,以后你要是想来这儿散心,来这儿玩,随时都可以找我们。”
就这样,略显匆忙的,沈云飞捏着苹果快步下了台阶,又回首朝目送他的老人家们挥了挥手以作告别,便离开了这里。
经过这么一遭,心绪却放松稳定了不少,看着逐渐昏暗的陌生街景,他也没再感到害怕。